焦墨落纸的瞬间，山还未成形。

干笔皴擦，枯墨积染，墨色在宣纸上缓慢渗化，山石的结构在反复的笔触中一点点显现。唐辉画山水，下笔稳，用色简，苍浑处有皴擦，厚重处有骨线。他在焦墨繁密之间，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笔墨秩序。

这种秩序，源于几十年艺术修行的自然沉淀。

《清风明月》68×68cm

从人物到山水

唐辉在中央美院学的是写意人物。卢沉、周思聪、田黎明——那一代人物画家的教诲，让他打下了扎实的造型功底。但毕业后进入荣宝斋工作，时间被编务和行政切得很碎，人物画需要的大量写生和现实题材创作，变得难以持续。

他转向了山水。

这个转向的关键，是教他山水课的老师——贾又福。唐辉说，贾先生“走的是一条中国山水画学习的正脉”，让他一下子抓住了山水画的核心——不是画什么，而是怎么画。人物画以造型为先，山水画以笔墨为先。这个转变，表面上是题材的更换，实际上是一次审美观念的重新校准。

唐辉的笔墨根系扎得很深。他吸收黄宾虹的山水结构，又深受赖少其焦墨皴擦的影响。书法上大量临习《龙门二十品》，碑学功底让他的线条有一种朴拙的骨力。但他最警惕的，恰恰是“像某一家”。齐白石说“似我者死，学我者生”，他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。真正好的老师教的是学习的本领，而不是让学生复制自己的面貌。这句话，他后来也传给了自己的学生。

《奇松诡石》139×69cm

焦墨里的减法

在追求视觉冲击力的时代，唐辉却做减法。减掉颜色，减掉繁复，减掉一切可以省略的东西。特别是他早期的画，焦墨、枯笔、干皴，画面只剩下黑白灰。但凑近看，那些看似狂放的墨块底下，每一笔都沉得住——干笔皴擦留下的飞白和斑驳，在焦墨的苍茫里透出金石般的骨力。他用减法做加法：减掉的越多，剩下的每一笔就必须站得住。

这种克制，源于他对传统的理解。中国画自文人画以后，笔墨的要求越来越高，“墨分五色”“水墨至上”成为主流。青绿山水虽然一脉相承，但在色彩上始终没有大的突破。唐辉从传统中来，早期的作品以水墨浅绛为主，色彩上一直克制。但克制不等于没有想法。近几年，他在色彩上做了很多创作的储备，关注林风眠、吴冠中在色彩上的实践，也深受赖少其晚年“丙寅变法”的启发。赖少其八十岁以后那批作品，把印象派的色彩融入水墨，唐辉看在眼里，记了很久。

“可能今后会有一些变化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，但能感觉到，那是一种有准备的等待。

唐辉近期彩墨作品《清塘鸣秋》139×69cm

作画如参禅

唐辉常说一句话：“作画如参禅。”

在他看来，艺术的单纯来自心性的澄明，艺术的深邃来自思想的沉淀。他的画以黑重繁密为基调，却在密实中凿出留白的气眼，让画面透气、透光。这和他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一脉相承。孔子说“仁者乐山，智者乐水”，宗炳说“以形媚道”“澄怀观道”，山水从来不只是风景，而是一种人格的映照。

唐辉出身戏曲世家，小时候练过京剧，现在朋友聚会高兴了还会唱两嗓子。他把戏曲和中国画的相通之处看得很清楚：都是从生活当中进行艺术的提炼，程式化背后是写意精神，是儒、释、道哲学在两种艺术形式中的同构表达。“一个是唱念做打，一个是笔精墨妙，”他说，“但精神上的取向是一致的。”

这种对传统的敬畏，让唐辉的画有一种沉厚的气质。但他并不保守。他去欧洲画过阿尔卑斯山，用中国水墨去面对西方的山，没有违和感。“中国的水墨是非常高明的一种绘画，”他说，“可以跟西方的任何一种技法相提并论。”在他看来，方法不是阻碍，只能更加丰富创作的手法。面对新鲜的景致，坚持用中国绘画的手法去表现，这是中国画家的特长，也是中国艺术观念中“写意”与“抽象”的现代性所在。

《苍山秋色》69×69cm

《碧云松风》97×180cm

不着急的艺术

在荣宝斋工作了33年，去年荣休之后，唐辉并没有闲下来，仍兼任国家画院研究员、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以及全国美展的评委工作等。但时间确实比以前多了。他说这话时，语气里有一种终于有更多时间“自由创作”的松弛。

“中国画不是一门太着急的艺术。”这是他谈话中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。在信息爆炸和碎片式文化的背景下，如何保持文化定力，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。他的答案似乎很简单：不着急。不着急画出一张完美的画，不着急形成一种固定的风格，不着急在某个年龄段达到某个高度。中国画是一门综合的艺术——笔墨背后是诗词、歌赋、哲理，是画外的修养。这些若不到火候，技术也难以提升。中国画家常常是晚成的，齐白石、吴昌硕、赖少其，艺术的高峰都在七八十岁之后。唐辉今年六十出头，在他看来，路还长。

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渗开，山石的轮廓尚在隐约之间。但唐辉知道，它终究会显现。就像他常说的：作画如参禅。参的不是什么玄妙的道理，不过是在一笔一画之间，慢慢看清自己，也慢慢看清眼前的山。

文/林亭来源：艺术厦航）

画家简介

唐辉，1965年生，北京人。现为全国劳动模范，编审，荣宝斋副总经理、荣宝斋画院院长、中国画学会副会长、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委员、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、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创作研究中心研究员、中央文史馆画院研究员、北京宋庄新的阶层联谊会监事长、北京美术家协会理事。其作品先后被《美术报》《美术》《美术观察》《美术之友》《中国书画》等报刊专题报道，出版有《唐辉画集》《唐辉专刊》《唐辉速写》等个人专集多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