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民晚报记者季晟祯

二楼的灯亮着，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坐了大半老人，投屏上放着保健操，工作人员来回穿梭。记者刚掏出手机想拍，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：“下楼吧，这儿不是年轻人待的地方。”

在上海浦东新区周浦镇康沈路，这样的“农产品店”“养生馆”“健康体验中心”不止一家。一楼卖油盐酱醋，二楼暗藏“课堂”；线上直播无回放、不可分享，线下交易走个人转账、不开发票。一批不法商家正用“线上直播＋线下课堂”的闭环模式，构筑起隔绝外部提醒、专门围猎老年群体的隐秘陷阱。

老人们陆续到店准备“上课”

从清晨6点的闹铃，到每月几乎见底的退休金，从三四台手机同时签到打卡，到家里堆成小山的羊奶粉、牛髓粉、虫草提取粉——这不是个别现象。记者查询12345市民服务热线工单发现，近三个月类似“老人被坑”的投诉达500多条。而记者的暗访经历只是这张灰色链条的冰山一角：取证之难、警惕之高、话术之密，远超想象。

上课成瘾

家里堆成药房

浦东新区周浦镇的王女士至今想不通，82岁的母亲怎么就“劝不住”了。

每天清晨，手机闹铃一响，老人准时“上课”。三四台手机同时开着不同App，签到、打卡、抢红包……竟比上班还守时。屏幕里，“专家”侃侃而谈；评论区里，“疗效”一片叫好。屏幕外，子女只能干着急：“老爸老妈都被‘深度洗脑’！”

王女士告诉记者，母亲退休后迷上买保健品。老人对花出去的钱守口如瓶，家里的东西却越堆越多：羊奶粉、牛髓粉、虫草提取粉……五花八门七八种，一出手就是几千元，甚至上万元。

除了线上“上课”，线下门店也有课。王女士曾哄着母亲带她去线下门店见识见识。那家店的招牌写的是农产品店：底楼陈列农副产品，二楼“别有洞天”——一排排座椅坐满老人，投屏亮着，工作人员正在介绍一款号称“能降血脂”的保健品，298元吃10天。她刚掏出手机想拍，就被“请”下了楼。

店里清一色老年人，对年轻人格外警觉；上课分批次，从早到晚，每次十几人，都是熟面孔，工作人员一口一个叫得出名字，还发小礼品。后来有听课老人透露，必须是会员才能听课，得下载特定App，凭店员发的邀请码才能进直播间。

老人们每天准时在手机上打卡“上课”

王女士也看过母亲的“网课”：镜头来回切换，一头是自称“医学专家”的老师讲课，一头是学员鼓掌；评论区齐刷刷夸“吃了有效果”。产品统统宣称“能治百病”，主打植物提取、成分安全，“还许诺吃完可以去医院化验血脂，降了给报销检查费，噱头十足。”更离谱的是主播的豪言“吃我们的产品，多活二三十年”。门店还另有对子女们“瞒天过海”的设计：多买多送，买多了可先寄存在店里。

遍地开花

老人深陷其中

记者采访发现，王女士母亲的手机上装着播道云、微鲸灵、灵播live等多个App，全用来“上课”，直播无回放、不可分享。老人最近一笔3999元支出，是直接转给个人的微信转账，无发票无收据。“线上加线下，一环扣一环，取证维权都难。在我家附近，这种店遍地开花。”

老人手机上装着多个app用来“上课”

记者来到周浦镇康沈路周边实地调查。第一站是王女士所提到的那家农产品店。店分两层，一楼货架上摆着香油、陈醋、稻米油等，价签位置标注的是“积分198”“积分178”“积分1988”，货架上看不到任何保健食品。

农产品店里的货架上看不到任何保健食品，价格位置标注的积分很显目

记者佯装要为家里老人退一款“珍硒虫草浸提粉”，店员摆手：“得老人亲自来，我们认脸和名字。”问有没有发票收据，对方答“有收据”，但又连忙补上一句：“年纪大的人容易掉东西，我们也不提供，都在本子上记录。”再问保健品为何不陈列，店员称“分批从工厂进货，全卖完了”，随即便不愿多谈。

此时店里老人越聚越多，熟门熟路都上了二楼。记者紧跟上去，只见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内，四十多把椅子已坐了大半，投屏上正放着保健操。工作人员催促记者下楼，听说是来退货的，几位老人围上来劝：“这产品吃了能降压、治血管病、防心脏病，千万别退。”

一楼一位72岁的常客向记者“科普”：这家店每天上午一场、下午两场课，请老师讲养生；线上早晚各一场直播，签到不中断，每天能领1元红包。“我算听得少的，有的人从早听到晚，排着去不同店‘上课’，每家红包不一样。”记者注意到，不时有老人把成摞的空包装盒交给店员——空盒集满十个换积分，积分换油盐酱醋，空盒越多换得越多。

在这家农产品店附近，各类“理疗店”“养生馆”“健康科技体验中心”扎堆。一家养生理疗门店里，五六台雾化器一字排开，两位老人正坐着“理疗”。店内宣传单写着“周年庆典，凭此单进店扫码进群，享1元购大蒜”，进群条件是55岁以上退休人群。

“大蒜冻干粉做的雾化理疗，对肺结节、嗓子沙哑、眼睛干涩都有效果。”一位老人热情讲解。

然而记者注意到，陈列的大蒜冻干粉包装上赫然写着“固体饮料”四个字。据了解，办198元会员一年可不限次数到店“理疗”，每天来店打卡给0.6元，每10天转账6元；到店参加活动五次送五样小礼品，不要小礼品还能再返20元。

养生理疗店里，两位会员正在用大蒜冻干粉进行“理疗”

再走进一家药房，货架空空，只零星摆着几盒药。见记者陪着老人进门，店员热情迎上，主推一款野山参粉：一盒2980元，共15小瓶。“之前活动刚结束，买两盒送八盒，合下来500元一盒。”他让老人先加微信等活动通知，话锋又一转：“要不先按活动价500元拿一盒回去体验？好的话等正式活动开始再来买。”买一盒还送12样赠品：野山参花、两盒酵素益生菌冻干粉、三瓶陈醋、十斤大米……赠品太多拿不了，还送手推车。

见记者面露犹豫，店员随即邀请进入里间“看分享”，房间里二十多个座位、一块大屏幕、一块白板。点开PPT，屏幕里一位位老人现身说法：“吃了野山参粉，精神足了、人有劲了，以前说话发不出音，现在好多了，很感谢群主介绍好产品……”

据店员讲述，店里线下活动一天三场，请中医专家讲养生，群里提前通知；线上每天还有直播课，听满全程、两次签到打卡就有现金奖励。”我们比别家厚道，直播就26分钟，听完领1元红包，别家听一小时才给几毛钱。”说着，店员帮老人的手机装上了一款叫“柚联”的App。

环环相扣

套路精准隐蔽

市民张女士向12345市民服务热线反映，有人在小区业主群、楼组长群以及通过线下送小礼品的方式，把多名60岁以上老人拉进微信群，只有通过店家的邀请码才能下载直播App并绑定线下门店。主播以“社区团购”“健康讲座”“专家答疑”为幌子，夸大普通食品和保健品的功效。每天线上上课不定时发券，集满288张券到线下门店可兑换一双鞋。直播播完即关，群随时解散。

钱女士的母亲79岁刚做完肺部肿瘤手术，医生明确劝她别吃这些东西。老人嘴上答应，却每天准时清晨6时开始听课。“5000元买一罐奶粉，怎么劝都不听。”

根据种种情况，一条精准“围猎”老人的套路链条清晰浮现——

其一，拉人入群，层层渗透。小礼品、1元购、免费理疗当“鱼饵”，再通过熟人邻里、朋友群等熟人网络将老人拉入私域社群，再导流至特定直播App，形成封闭圈层。

其二，打卡听课，黏性绑定。每天固定时段线上直播“上课”，鼓励签到打卡，不定时发放小额红包，集券换礼，用“不能中断才能领奖”的机制，把老人牢牢拴在屏幕前；线下门店定期组织“健康讲座”“养生沙龙”等活动，邀请老人到场听课，进一步拉近关系。

其三，角色扮演，信任构建。“医学专家”坐镇讲课，“老学员”现身说法，评论区齐夸疗效；层层营造“产品神奇”的氛围，更暗示“坚持吃才有效”。

其四，饥饿营销，围猎收割。名额有限、多买多送、赠品轰炸、空盒换积分、产品“寄存”等，一步步掏空老人钱包。

其五，线上线下，查无实证。线上“洗脑”、线下成交，交易走个人转账或现金，不开发票不留收据，出了问题“查无实证”。

近年来此类套路的隐蔽性更强、传播面更广、话术更“肆无忌惮”，让老人在不知不觉间被掏空了养老钱。

新民晚报原创稿件

图片：季晟祯受访者供图

编辑：高飞

编审：龚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