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基斯坦有超过5000家留学咨询机构。

没有一部法律要求它们注册，没有机构对它们进行资质认证，也没有统一的投诉渠道。莱巴·埃贾兹就是在这个监管真空里，被一家黑中介骗走了全家凑的930万卢比。

莱巴22岁，是国际伊斯兰大学伊斯兰堡分校物理学学士金奖获得者。她父亲在街头卖牛奶和酸奶，连小学都没毕业，却把四个女儿都供到了硕士。其中一个姐姐靠奖学金去了中国留学，现在在一家大型中资企业做翻译。

莱巴拒绝了大学提供的沙特奖学金，因为她想去美国。

然后她遇到了穆罕默德·瑙曼。

瑙曼自称海外教育顾问，拍胸脯保证能搞定欧美名校录取、奖学金和签证。为了让莱巴相信，他当场联系了一位“身在哈佛的学姐”。几天后，莱巴收到了一份哈佛录取通知书。她去美国大使馆面签，大使馆看了一眼，说这份通知书是假的。

莱巴联系哈佛核实，又托人问了美国大使馆内部的人，答案都一样。但她没法接受被骗，因为父母已经付出太多。

父亲卖掉了准备盖房子的地，母亲典当了珠宝，全家凑了930万卢比，约合人民币22万元。其中290万是银行转账，剩下全是现金。

钱没了，学校也没了。

10月9日，她被发现在伊斯兰堡一个集市上，脖子上系着围巾，悬挂在一棵树上。

莱巴的死之所以震动巴基斯坦，是因为她的遭遇不是个案，而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的缩影。

巴基斯坦是全球最著名的留学生输出国之一。

2024年，巴基斯坦学生获得的签证数量从2019年的不到5500份增长到35501份，增幅超过500%。每年有超过5000家留学咨询机构在运营，支撑着大约5万名教育顾问和相关从业人员。这个行业每年处理的文件数量以数十万计。

但巴基斯坦没有一部专门监管留学咨询行业的法律。设立一家留学中介，不需要政府许可，不需要资质认证。

没有法定的注册要求，也就没有可以投诉的监管机构。一家留学中介是否合法，唯一能验证的方式是去查它是否注册了一家公司，但这跟它有没有资质提供留学服务是两回事。

在这样一个近乎零门槛的市场里，骗子的操作空间大得惊人。

巴基斯坦联邦调查局记录的案件中，涉及伪造银行流水、伪造录取通知书、伪造奖学金证明的比比皆是。有的骗子声称有内部关系，可以伪造存款证明、工作证明、房产证明来帮助学生通过签证审核，前提是交一笔疏通费。

还有的骗子冒充法院或教育委员会成员，指出学生的申请材料不合格，以此收取罚款或修改费用。

莱巴遇到的瑙曼，之前是政府反腐部门员工，因为涉嫌欺诈被开除。警方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不止一次网络诈骗记录，还有敲诈勒索女性的行为。那个所谓的哈佛学姐，是一个冒名顶替者，根本不是哈佛学生。

瑙曼为什么能得手？因为他精准利用了莱巴一家的信息不对称。

莱巴的父母学历不高，很多决定都是莱巴自己做。他们不懂怎么核实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，不知道哈佛的录取流程，也没有渠道验证一个教育顾问的身份。他们能做的，就是相信女儿，然后凑钱。

而莱巴自己，作为物理学金奖得主，判断力不应该差。

但她面对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。瑙曼给她看了成功案例，联系了哈佛学姐，收到了录取通知书，甚至安排了签证面试。

每一次面试前一天晚上，瑙曼都会突然通知取消。这种反复推迟和取消的模式，本身就是诈骗的典型特征。推迟面试是为了争取时间，取消面试是为了制造流程还在推进的假象，同时索要更多费用。

莱巴至少经历了三次这样的循环。她后来还被告知要再付220万卢比才能参加10月12日的面试。这次她没有告诉父母。

莱巴的困境背后，是巴基斯坦整个青年群体面临的结构性压力。

巴基斯坦的毕业生失业率是18.3%，而20到24岁年轻毕业生的失业率高达32.8%。这意味着每三个年轻毕业生中，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。

与此同时，巴基斯坦的高等教育在过去二十年里持续扩张，大学数量从2000年的不到60所增长到2025年的超过200所。学历越来越多，但就业机会的增长远远跟不上。

在这种背景下，出国留学不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很多年轻人眼中唯一的出路。巴基斯坦的青年人口占总人口的59%，这个数字意味着巨大的就业压力。

海外学历被视为通往更好就业和移民机会的跳板。当一个社会的年轻人普遍认为只有出国才是出路的时候，留学中介就成了一个刚需行业。

刚需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家长们愿意付出一切。

莱巴的父亲卖了地，母亲当了珠宝。在巴基斯坦，这样的家庭不是少数。每年有超过12万巴基斯坦学生在海外接受高等教育，他们的家庭为了凑学费和生活费，往往要做出巨大的经济牺牲。

莱巴死后，警方逮捕了瑙曼和一个叫萨尔瓦尔的女性。案件从量刑较轻的教育咨询诈骗升级为冒名顶替诈骗。但案件定性的变化，掩盖不了一个更大的问题：巴基斯坦的留学咨询行业，至今没有一套有效的监管框架。

消费者协会呼吁全国范围的整治，内政部长被敦促采取行动。

有评论指出，政府总是等到有人死了才采取行动。但即便这次整治了瑙曼，还有成千上万个没有执照的教育顾问在继续营业。没有注册制度，就没有办法筛选出骗子。没有投诉机制，受害者就只能自己承担损失。

莱巴的姐姐说，莱巴生前求姐夫不要把她被骗的事告诉父母，不然他会非常难过的。这句话比任何分析都更能说明这个案子的悲剧性。

莱巴不是死于一个骗子的贪婪，她死于一个没有安全网的系统。在这个系统里，骗子可以轻易得手，受害者无处申诉，而最脆弱的家庭承担了最沉重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