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5日

福柯诞辰100周年纪念日

1926年10月15日 – 1984年6月25日

福柯：性解放，可能吗

作者丨书杰

我们以为性是被囚禁的真相

福柯却说，真相本身就是牢笼的一部分

很多人心中都有一个朴素的信念：长久以来，性被社会压抑、遮蔽，被视作不可言说的秘密。所谓性解放，就是撕开禁忌，把被压制在身体深处的自然欲望释放出来，坦然说出关于性的真相，最终寻回真实的自我。

这一套叙事，正是福柯所说的“压抑假说”。 而《性经验史》最震撼的发问，恰恰是：如果“性”从一开始就不是等待被解放的内在本性，而是权力-知识生产出来的历史装置，那么我们孜孜以求的性解放，究竟要解放什么？它真的可能吗？

1

压抑假说

现代人最温柔的迷信

我们习惯这样理解现代史：维多利亚时代筑起层层道德高墙，性被驱逐到暗处。公共话语对性保持沉默，社会以禁令、羞耻感压制人的本能。于是，反抗的方向十分清晰：打破沉默，大胆言说，解禁身体，释放欲望。解放，就是走出压抑，回归人本来的样子。

福柯却指出，这并非历史事实，而是一套现代社会编织出来的神话。

现代社会对性的治理，核心不是沉默，而是煽动言说。权力并不只是简单地说“不许”，它不断召唤人们去谈论性。从17世纪以来，围绕性并非一片沉默，而是话语爆炸。医学、精神病学、教育学、人口学、统计学、优生学纷纷把目光投向性：医生问诊、心理忏悔、儿童教育、人口研究，无数文本、访谈、记录，都在逼我们剖开自己隐秘的欲望与幻想。

古老的宗教忏悔，慢慢转化为现代世俗技术。忏悔不再只是向上帝坦白罪，而是向专家坦白自我深处的性秘密。说出性，变成认识自我的义务。我们以为袒露欲望是挣脱枷锁，可当我们把自身的私密交给这套知识体系审视时，恰恰落入它的分类之中：正常与反常，健康与病态，主流与边缘。

权力最狡猾之处，不是让你沉默，而是让你以为说出欲望就是自由。我们不是被禁止成为性主体，而是被要求成为性主体。压抑假说因此不是对权力的揭露，而是权力的一部分：它让我们相信，只要说出被压抑的性，就能自由；于是我们更彻底地自我监视、自我解释、自我规训。

今天，从综艺到广告，从社交媒体到心理咨询，从身份标签到约会软件，性似乎不再禁忌。我们以为这是解放。福柯会冷冷一问：当性必须被展示、被命名、被优化，它是被解放了，还是被更精细地治理了？

2

性，不是先天存在

而是知识与权力的造物

在这套话语诞生之前，人类只有多样的身体行为与感官快感，并没有一个被打包、封装，藏在人的内心深处，叫做“性”的实体，更没有“性身份”。

是现代知识，把各式各样的身体活动提取出来，命名为性；再进一步划分出不同的性倾向、性倒错，把欲望变成人的内在本质。我们会认为，我的性取向、我的欲望，定义了我是谁。不是先有欲望，而后权力来压抑它；是权力-知识生产出“性”这个概念，再让我们相信，它一直蛰伏在我们体内，等待被解放。

福柯有一个著名论断：19世纪，同性恋从一种行为变成了一种人格、一个物种。鸡奸者只是法律主体，同性恋者却成为需要被解释、治疗、管理的主体。权力不再只惩罚行为，而是生产身份。它不再满足于说“你不许”，而是追问“你是谁”。

这就引出福柯最尖锐的判断：即便性解放运动高呼打破禁忌，它依然困在压抑假说的框架之内。运动所使用的语言、它关注的核心，依旧是这套权力话语制造出来的产物。当我们不断呼吁释放被压抑的性欲，我们依旧在承认一个前提：性是我们内在的真相。这场反抗，发生在权力划定的场域之中。

禁令可以解除，但权力并未消失，它只是换了更温和、更隐蔽的方式持续运作：从绞刑架到诊所，从法律到心理健康，从“你不许”到“你要认识自己、接纳自己、表达自己”。

这便是生命权力的逻辑：权力不再仅仅依靠酷刑与法律惩罚个体，而是治理生命本身。它关心人口的繁衍、群体的健康、个体身心的秩序。性，正是连接个体身体与群体生命治理的枢纽。哪怕社会接纳多元的性行为与表达，知识、舆论、心理学依旧持续评判、规训人们的欲望。

3

福柯的追问

如果性解放不可能，反抗又在哪里

读到这里很容易产生误解：福柯不是在批判性平权，也不是主张重回性禁忌。法律层面的松绑、对边缘群体的包容，自有现实意义。他质疑的，是把“释放性”当作终极自由的幻想。

如果沿着“解放性欲、挖掘欲望真相”这条路走，我们永远无法逃离这套装置。那福柯给出的出路是什么？答案不在“性”之中，而在身体与快感。

在《性经验史》后几卷，福柯回望古希腊伦理。古希腊人不会把性当作埋藏于人内部的秘密真相。性只是众多身体活动之一。那时的自我实践，不是去挖掘内在欲望，而是一种自我技艺：人主动选择、节制、安排自身的生活，以塑造属于自己的生存美学。

福柯设想的反抗，不再执着于追问“我的真实欲望是什么，我的性身份是什么”。而是尝试把身体快感，从“性”这套知识范畴里剥离出来。不再让性定义我们的全部自我。

这种反抗，不是一场宏大、一次性的群体性革命。它是微小、持续的自我实验：探索身体多样的感受，拒绝把自我绑定在欲望的真相之上，主动创造属于自己的生存风格。

不是解放性，而是发明生活；不是找到真我，而是拒绝被给定的真我。

4

自由不是释放性

而是不再被性定义

福柯并没有否定身体快感，他拆解的只是我们对“性解放”的执念。

我们期待的那种性解放——唤醒被压抑的天然性欲，一次性挣脱权力，寻回本真自我——在福柯看来，是不可能的。因为我们想要解放的那个“性”，本身就是现代权力的产物。

真正的自由，不在于把性从压抑中解救出来，而在于跳出用“性”定义人的这套现代装置。不必永远向内深挖欲望的秘密，不必让欲望成为衡量自我的标尺。身体的快感可以存在，但不必被命名为“性”，不必承载关于自我的全部真相。

因此，性解放是否可能？如果它指释放被压抑的自然本性，答案是否定的；如果它指从“性”这一装置中解放出来，或许才是福柯留给我们的一线可能。

书杰｜著

福柯诞辰100周年纪念日，为你推荐他的《性经验史》。

《性经验史》值得一读的原因，不只是因为它讨论“性”，而是因为福柯借由性经验追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：现代社会如何通过知识、医学、法律、道德和自我审视来塑造人的身体、欲望与身份。读完之后，你会更敏感地意识到，许多所谓“正常”“真实”“自我”的观念，并不是天然存在的，而是在历史中被制造出来的。

《性经验史》

上海人民出版社

▎2000多年西方身体观念史：从古希腊的节制到基督教的忏悔

书中不是抽象谈理论，而是追踪不同历史时期如何理解身体和欲望。从古希腊更强调节制、自我训练和生活技艺；到基督教传统则更强调罪、忏悔、内心真实和肉体控制。

▎从性到生命治理

《认知的意志》：破解“性压抑”神话

《快感的享用》：回到古希腊，看欲望如何被训练

《自我的关心》：理解人如何塑造自己

《肉欲的忏悔》：追踪基督教如何塑造性伦理

▎3条核心思想线索

一条讲“性如何被知识化”，一条讲“身体如何被权力管理”，一条讲“人如何通过欲望认识自己、审查自己、塑造自己”。

▎6类现实议题延伸

性别规范、生育选择、医学伦理、心理咨询、健康管理、基因编辑等现实问题，帮助读者理解现代社会如何以“科学”“健康”“正常”为名管理身体与生命。

福柯代表作

《性经验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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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原著看不懂

可以翻开《哲学100问》

对福柯的性经验史，做了通俗阐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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