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诺贝尔和平奖，颁给了85岁的南非法学家纳瓦尼特姆·皮莱（也常被称呼为纳维·皮莱）。诺贝尔委员会给出的颁奖理由，是表彰她毕生推动国际法与人权事业，依靠法治维护和平秩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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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很多传统和平奖得主不同，皮莱并不是穿梭在各国之间斡旋停战的谈判者。她一直依靠法律武器，对抗着社会的不公。从南非种族隔离的黑暗岁月，到卢旺达大屠杀后的国际审判，再到巴以冲突持续多年的调查工作，她的一生，始终在为被压迫者、战争受害者寻求正义。

南非岁月：一位非白人女律师的坚持与呐喊

1941年，纳维·皮莱出生于南非德班的印度泰米尔裔家庭。彼时南非种族隔离制度早已牢牢扎根。在这套体系下，非白人人群在教育、就业、出行、法律层面处处受限，有色女性的处境则更加艰难。

年轻的皮莱选择攻读法律——在当时的环境里，这是一条几乎没有先例的道路。毕业后，她成为纳塔尔省第一位独立开设私人律所的非白人女性律师。在那个时代，非白人想要在法庭上获得公平辩护难如登天，大量反种族隔离活动家、政治异见人士被随意逮捕、审判。皮莱主动站出来，不计报酬为这些人辩护，其中就包括曼德拉等罗本岛囚犯。她接手的案件，很多在开庭前就已经被舆论和体制预设了结果，但她依然坚持在法庭上据理力争，捍卫当事人的基本权利。

种族隔离体制下，法庭本身就带着偏见。很多时候，她面对的不仅是检察官，还有整个国家制度的压迫。她曾多次收到人身威胁，但这些都没让她停下法律援助工作。南非结束种族隔离之后，皮莱成为南非历史上第一位非白人女性高等法院法官。这段经历让她更加坚持自己的信念：法律不该只是强者的工具，即便是身处最弱势地位的人，也应当拥有被公平审判的权利。

走向国际：让战争中的性暴力犯罪不再是“战利品”

离开南非国内司法体系之后，皮莱走向国际舞台。1995年，她当选卢旺达问题国际刑事法庭法官，1999年当选法庭庭长，之后还担任国际刑事法院上诉庭法官。

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，短短百天之内，数十万图西族民众遇害，大规模的性暴力伴随屠杀同步发生。长久以来，在战争语境中，强奸、性暴力往往被视作战争附带的“战利品”，难以被认定为严重罪行。皮莱参与审理的阿凯苏案，彻底改写了这一规则。在这份历史性判决中，法庭首次在国际法层面认定：战争中的系统性强奸，不仅仅是反人类罪，同样也可以被认定为种族灭绝的手段——施暴者通过摧毁一个族群女性的身体与生育能力，达成消灭整个族群的目的。

皮莱曾留下一句被广为流传的话：“我们要传递一个强烈信号，强奸不再是战争的战利品。”这一判例改变了后续所有国际战争罪审判的逻辑，此后全球各类国际法庭，都引用这份判决，追究战争中的性暴力犯罪。除此之外，她还参与审理坎班达案，该案是国际法庭历史上首次判定一国政府首脑犯下种族灭绝罪，前卢旺达总理坎班达最终被判处终身监禁。

2003年，皮莱在国际刑事法院 图源：网络

2008至2014年，皮莱出任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，也是该职位历史上第一位有色人种女性。任职期间，她持续关注酷刑、性别暴力、儿童权益、种族歧视等人权议题。她不回避敏感问题，对全球多国的人权状况公开发表监督意见，批评冲突地区针对平民的暴力，呼吁各国完善国内法律，消除结构性歧视。

当然，这份工作本身就充满矛盾。人权高专的身份意味着她需要在复杂地缘政治之间保持平衡，她的不少公开表态，在不同国家收获截然不同的评价。支持者认为她敢于直面强权，为弱势群体发声；批评者则认为，联合国人权机制本身带有地缘政治色彩，部分表态存在片面性。但不可否认，在这六年任期内，她持续推动将性别暴力、战争受害者权益纳入全球人权议程。

巴以冲突调查：一份震动全球、争议缠身的报告

2021年，皮莱接受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任命，担任巴勒斯坦被占领土（含东耶路撒冷）与以色列问题独立国际调查委员会主席。委员会的授权，是调查冲突背后所有违反国际法的行为，深挖矛盾的根源，包括系统性歧视问题。2023年10月本轮巴以冲突爆发之后，委员会持续收集证据，一共整理超过16000份材料，陆续发布多份专题报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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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9月，委员会发布重磅报告，认定以色列在加沙实施了《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》定义的四项种族灭绝行为；同时报告指出，以色列总统、总理、时任国防部长发表的言论，构成煽动种族灭绝。报告中列举了许多证据：大量平民遇害、民众遭受严重身心伤害、生育医疗设施遭到系统性摧毁、加沙生存环境被破坏，已经足以达到摧毁当地巴勒斯坦族群的效果。

这份报告一经发布，引爆了全球舆论。以色列政府直接拒绝配合调查，全盘否认报告结论，认为皮莱在调查启动前就已经带有预设立场，报告片面、失真，刻意妖魔化以色列。美国以及部分西方国家也提出质疑，认为调查对哈马斯2023年10月7日袭击事件的定性不足，存在双重标准。

支持皮莱的一方认为，委员会严格依据国际法与搜集到的证据撰写报告，目的是追究战争罪行，保护平民；反对者则提出，皮莱早年就公开宣称以色列存在种族隔离，还签署过呼吁制裁以色列的请愿，很难保持调查中立。皮莱本人回应，她所有判断都基于证据，不存在偏见，她本人反对反犹主义，早年在南非反种族隔离斗争中，长期和犹太律师并肩工作。

这里有一个关键事实需要厘清：这份联合国独立调查委员会的报告，并不等同于国际法院（ICJ）的终审判决。国际法院并没有最终裁定种族灭绝罪名成立，调查报告属于独立法律意见，不具备强制司法裁决效力。

也正是这份充满巨大争议的调查工作，成为诺贝尔委员会授予她和平奖的核心依据之一。委员会的逻辑是：和平不只有停战谈判这一种形式，建立有效的国际法治，追究战争罪行，本身就是长久和平的基础。但很多评论者并不认同这个逻辑，传统诺贝尔和平奖更偏向奖励促成和解、停火的人，而皮莱的工作是事后法律追责。批评观点认为，将和平奖授予这项争议调查的决定，显然存在着某种政治偏见。

结语

一个有意思的插曲发生在德国纽伦堡。当时，皮莱正在当地参加论坛。当获奖消息传到会场，全场听众起立鼓掌，皮莱笑着和现场观众开玩笑道：如果掌声再热烈一些，她或许可以和特朗普分享这份诺贝尔和平奖。现场哄堂大笑。要知道，特朗普长久以来一直希望获得诺贝尔和平奖，此前曾多次公开表示自己应被授予该奖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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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南非德班的年轻律师，到85岁斩获诺贝尔和平奖，皮莱一生都在和系统性压迫、战争暴行对抗。她留下的最重要遗产，是把战争性暴力正式钉在种族灭绝、反人类罪的法律框架内，让无数战争性侵受害者拥有了寻求正义的法律依据。她也顶着巨大压力，坚持自己在巴以冲突调查中的独立法律判断，努力为冲突中受到压迫的人们追寻正义。这位85岁的法学家，用一辈子的行动坚持一个信念：无论冲突平息与否，此间犯下的罪行，依然应当被看见、被记录、被追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