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
2012年7月3日深夜，汕头龙湖一家招待所的老板娘在楼道里撞见一个秃顶男人，手里提的行李箱在往外滴血。她推开306房门，厕所的旅行袋里装着一颗女性头颅和两截大腿。
死者叫张晓艺，31岁，陕西人，常年在中山打工，有两个女儿。她从客运站下车到被杀害分尸，中间只隔了七个小时。
凶手曾祥福，42岁，贵州人，在汕头跑摩的。初中文化，没有技术，没有资产，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。
就是这个人，在QQ上把自己包装成了年入百万的建材老板。
这里面有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技术前提。
2012年的QQ空间不需要实名认证，头像可以从网上随便下载，动态可以自己编造。曾祥福同时登录三个QQ账号，用同一套话术跟不同的女性聊天。警方搜查他住所时发现了大量女性衣物，电脑里还有他正在跟厦门女网友敲定的次日奔现计划。
一个人只需要一部手机和一个QQ号，就能同时扮演多个富豪。这不是他有多高明，是当时的技术环境给了他近乎零成本的身份复制能力。
犯罪学里有一个概念叫空间转换理论。
它说的是，人在网络空间里的行为可能和在物理空间里完全不同，因为数字世界提供了匿名性和身份弹性。曾祥福在现实中是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摩的司机，但在QQ上，他是一个谈吐温柔、出手阔绰的建材老板。
两个身份之间没有任何交叉验证的通道。受害者无法通过任何公开渠道核实他的真实情况。
研究者对网络浪漫诈骗犯的分析显示，这类犯罪者会精心构建符合公众认知中好标准的人设，用故事引起受害者同情，然后长期维持这段虚假关系，因为他们在心理上不觉得自己在欺骗。
曾祥福在法庭上供述，他接连遭遇婚变，妻子跟有钱人跑了，后来认识的老乡也因为他没钱而离开。这些经历让他萌生了报复女性的想法。
他把自己的愤怒包装成了一套可复制的诈骗流程。
筛选目标，建立人设，邀约奔现，劫财劫色，遇到反抗就杀人。这套流程在他落网前已经跑了至少三次。2011年12月，揭阳一起杀人碎尸案。2012年6月，揭阳榕城区另一起抢劫杀人碎尸案。加上张晓艺，三条人命。
现在来看另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。
曾祥福用的QQ，是一个不需要任何身份验证就能注册的产品。他用的聊天平台，没有任何机制去核验他自称的年入百万建材老板是否属实。他跨城作案，从揭阳到汕头，用的是摩托车和客运站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会记录他的真实身份。
十二年过去了，这些漏洞补上了吗。
2024年的一项调查给出了答案。记者下载了世纪佳缘、百合网、珍爱、伊对、心遇、牵手、他趣等多款婚恋交友APP，发现只有一款强制要求实名认证，其余全部可以用非本人手机号注册。
性别、年龄、婚姻状况、工作收入、资产情况全部自主填写，真人头像可有可无。
更关键的是，平台在注册协议里明确声明，无法保证用户上传资料的真实性，提醒用户自行承担可能产生的不利后果。翻译过来就是，出了事，别找我。
律师张荆在接受采访时说得很直接，实名认证顶多是对身份证件、是否本人进行核对，但不法人员不通过实名认证也可以注册使用，甚至通过非法渠道还可能购买到认证账户。婚姻状况、资产房产这些信息，平台事实上也难以核查。
从2012年到2024年，十二年间，曾祥福们能够利用的技术条件几乎没有实质改变。一个初中文化的人，靠一部手机和一张编造的嘴，依然可以同时扮演多个角色，在多个城市之间切换，直到有人死亡才会被发现。
平台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。
Soul在2025年全年机器预审直接拦截的违规内容达到1642.5万，处置违规账号76.7万个。米连科技2025年8月封禁账号330个，处置违规案例4.46万条。数字很大，但都是在内容层面做拦截。真正的问题不在内容，在身份本身。
一个用假身份注册的人，他说的话再文明，也改变不了他是骗子这个事实。平台能过滤脏话，过滤不了谎言。能封禁违规账号，封不掉一个可以无限注册的手机号。
曾祥福在2014年被执行死刑。但制造他的那套条件没有消失。一个人在网络上可以同时是多个人的时候，最危险的不是他骗了谁，而是被骗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一个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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