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整编师压向胶东时，谭震林把电报攥在手里，迟迟没有点头。

一边是粟裕主张继续在内线打，一边是他坚持跳到外线去。最后，电报送到毛主席案头，主席看完后，还是支持了谭震林的方案。

这不是粟裕判断不准。

一九四七年夏天，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，国民党方面已经看出，中原要变成新的重心。山东战场的兵力，不能再这样拖着。

八月十八日，蒋介石飞到青岛，拍定“胶东会战”。范汉杰指挥的胶东兵团，从南向北压来，目标很明白：先平度、莱阳，再烟台，把胶东这块后方基地一口吞下。

胶东不能轻易丢。

这里有兵工、粮秣、医院、机关，还有通向渤海的海上通道。华野主力几次分兵后，留在山东内线的，只剩许世友、谭震林手里的二纵、七纵、九纵、十三纵等部队。

八月二十五日，毛主席起草保卫胶东的作战方针，要求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，坚决保卫胶东。

话是这样定的，可地图摊到桌上，难处一下子露出来了。

胶东半岛三面临海，部队若在里面周旋，打好了，是诱敌深入；打不好，就可能被压到海边，被迫决战。

粟裕的看法更硬。他和陈毅商量后，认为东兵团仍应坚持内线作战，依托胶东多年经营的群众基础，把敌人拖进来、分割开，再寻找歼灭战机会。

粟裕不是纸上谈兵。苏中七战七捷、孟良崮战役，都是他在运动中抓住缝隙打出来的。

他心里大概清楚，胶东一旦放开口子，后方供应、部队休整、海上联系都会被牵动。

可谭震林坐在前线，看到的是另一张账。

南麻、临朐后，华野内线部队损耗不小。十三纵又是刚由地方武装发展起来的部队，硬顶范汉杰的重兵集团，风险太大。

还有弹药。

谭震林在电报里把话说得很实在：若继续困在胶东，子弹、炮弹最多支撑一两个月。等到弹药见底，再想突出去，就晚了。

他的办法，是跳到外线。

敌人大部兵力已经钻进胶东，胶济线以南反而露出空当。二纵、七纵配合九纵，向南打整编第二十八师、整编第八十三师，既能避开被围，又能从侧背牵动敌人。

粟裕急了。

他担心这一跳，不能调动胶东正面之敌，反而把胶东根据地让出来。运动战需要敌人动起来，敌人若稳稳占住胶东要点，外线打得再热闹，也未必救得了内线。

两份电报摆在华东局面前。

粟裕的方案锋利，若由他亲自掌握，确实可能打出大歼灭战。谭震林的方案稳妥，先保住人，再在外线找机会。

毛主席最后支持了谭震林。

这份支持里，有一层很重的判断：粟裕能打的险仗，不能要求每个兵团都照样去打。胶东重要，但部队若被拖垮，胶东也守不住。

主席的那句老话，落到地图上就是四个字：存人失地。

“存人失地，人地皆存；存地失人，人地皆失。”

九纵随即准备南下。

偏偏这时，胶东大雨下起来。道路泥泞，河水暴涨，九纵被挡在路上，无法按计划同二纵、七纵会合。

天不让走。

许世友只得让九纵退回内线，同十三纵靠拢。毛主席得知情况后，马上调整指示：一部在胶东内线阻击，主力位于外线待机歼敌。

打法也变了。

不再强求一口吃掉大股敌人，而是在运动中半歼灭、半击溃，盯住敌人的一团一旅打。这个尺度，比粟裕最初设想的小，却更适合当时东兵团的家底。

九月攻势开始后，胶东确实吃紧。莱阳、平度一线炮声不断，范汉杰兵团步步向北，像梳子一样往前推。

可许世友、谭震林没有被按在一个点上硬拼。

十月二日，胶河战役打响。

九天时间里，东兵团抓住敌军分散、配合不紧的缝隙，重创多个旅，胶东战局开始翻身。解放军总部后来评价，这个战场上，部队已经转入反攻。

这就是毛主席支持谭震林的原因。

不是放弃胶东，也不是否定粟裕，而是在没有粟裕亲临指挥、兵力弹药又吃紧的情况下，先避开最坏的一步。

战场上，正确有时不止一种。

粟裕看到的是全局供应和大歼灭战的机会；谭震林看到的是前线弹药、兵力、道路和一支部队能不能扛住。

十一月三十日，胶高追击战落下帷幕，持续三个月的胶东保卫战，以弱势兵力打破了国民党方面占领胶东、切断华东同东北华北联系的企图。

当初那场争论，也被战局慢慢说明了。

胶东守住了。

一九四七年冬，胶东的村路上，担架队和运粮队又走了起来。战士们背着缴来的枪，从泥水里踩过去，鞋底带着黄土，身后是刚刚保住的根据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