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老照片背后的故事

• 刘异乡

春尽芳菲歇，榴花始盛开。五月的一天，我如常漫步在家门口的公园。蓦然发现，错落的石榴树已悄然绽放。盏盏火红缀于碧绿之间，热烈而不张扬，于清风里默默伫立，静待盛夏独有的热情与浪漫。

微风轻拂，草木清新，淡淡花香扑面而来，令人心神安宁，格外舒畅。我寻了一处长椅坐下，随手打开手机视频号。一条被朋友点赞的视频，猝不及防闯入眼帘，瞬间牵动了我心底最深的军旅记忆。

画面里，一位身着军装的战友挽着裤腿、手拎皮鞋，双腿沾满泥浆，伫立在湍急冰冷的河道中。寥寥几行配文简洁却令人动容：“1987年9月的藏区，暴雨过后，泥石流冲毁路基。为保障车辆顺利通行，我卷起裤腿，赤脚踏入冰冷泥水探路，这是高原军人最朴素的担当。”

视频中的照片

此情此景，瞬间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。记得我当兵入藏的第一年，时值盛夏八月，第一次参加流沙河挖沙会战。年少的我们满腔热血、意气风发，挽起裤腿、扛起铁锹，争先恐后跳进河里。拉萨的夏日，纵使烈日当头、紫外线灼人，河水却依旧刺骨冰凉。没过多久，有的战友开始双腿抽筋、几近麻木，个别女战友被冻得悄悄流下眼泪，却无一人退缩撤离。

再看视频里的战友，九月的藏区天气早已寒凉，裹挟着碎石泥沙的河水更是冰冷彻骨。他义无反顾踏入激流，忍着碎石硌脚的剧痛、踩着冰冷湿滑的泥水，一步步试探前行、排查险情，为车辆探出一条安全通道。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，只有默默无闻的奉献。他用朴实的行动，诠释了高原军人的责任与担当，崇敬之情在我心底油然而生。

我随即点开他的主页，浏览了他的作品。看着一张张泛黄的军旅旧照、一段段雪域戍边的不凡经历，忽然心生似曾相识的感觉，眉眼轮廓，像极了我四十年前熟识的一位战友。我随即私信询问，果真是阔别多年的昔日战友。数十载分别云端重逢，真是满心欢喜，百感交集。一番寒暄叙旧，说起往昔军旅岁月，一张张老照片背后尘封的往事，就此被缓缓翻开。

当年，他们负责驻藏部队技术装备的维保工作，是保障部队军令畅通的重要一环。每年，都要奔赴基层一线巡回检修设备，一次巡修任务，至少在外奔波一个多月。彼时的雪域高原没有平整通畅的公路，沿途山路崎岖、坎坷难行。一旦遭遇恶劣天气，便是飞沙走石、举步维艰。一台老旧的吉普车，是他们唯一的代步工具。晴天尘土飞扬，灰头土脸；雨雪天气到处泥泞湿滑，塌方、泥石流隐患无处不在。每一次出发，都是一场未知的冒险；每一趟归途，都是与艰险并肩而行。视频中提及的老照片，正是他们巡检途中的真实留存。

人们普遍以为，雪域高原的危险，只属于戍边守卫的战士和奔波千里的汽车兵。殊不知，高原部队的很多岗位，看起来默默无闻，却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风险。每一位扎根雪域的军人，都有可能直面风雨，历经生与死的考验。

战友向我讲述了一张轮廓模糊的旧照背后，惊心动魄的往事。一次边防巡检途中，临近正午，他们途经一处风光秀丽的高原湖泊，便停车短暂休息。众人席地而坐，以随身携带的八宝粥、压缩饼干和少许零食当做午餐。可未等吃完，天气骤然剧变，狂风夹杂着沙石席卷而来，黄沙蔽日，天地瞬间昏暗无光。众人迅速上车躲避，可狂风愈演愈烈，沙石猛烈撞击车身，车辆剧烈摇晃，随时有被卷入湖中的危险。于是决定立即撤离！

彼时天地昏沉，能见度近乎为零，只能摸索着驱车冒险前行。行驶一段时间后，驾驶员突然紧急刹车。众人抬眼望去，心头骤然一紧：兜兜转转半天，他们竟然迷失方向，又回到了最初休息的湖边。风沙呼啸不止，四周混沌一片。倘若盲目继续行进，极有可能困于荒野、缺水断粮，身陷绝境。车厢内一片死寂，所有人都真切感受到生死边缘的压迫感。

短暂的沉默过后，有人提议拍照留念。众人陆续起身下车，心里都清楚：倘若这便是生命的最后一程，也好给世间留下一份念想。就这样，漫天黄沙肆虐，风雨险境之中，他们拍下了这张模糊浑浊的老照片。

狂风沙石下的留影

万幸的是，良久之后，风沙终于渐渐平息。尘埃落定，众人的面庞、衣衫、车厢之内，覆满厚厚的沙土，模样狼狈不堪，却也劫后余生、安然无恙。这场风沙惊魂，只是他们无数次高原巡修险境中的一段缩影，而这张泛黄模糊的老照片，成了刻在心间、终身难忘的军旅印记。

岁月无声，山河留痕。高原巡修路上的每一次征程，都是一场直面生死的磨练。后来，战友又向我讲述了另一段刻骨铭心的生死经历。

一次，他们前往边防连队蹲点调研，途中要穿越险峻的洛扎大峡谷。洛扎，藏语意为“南方大悬崖”，早年这里人烟罕至、山高路远；冬日冰雪封道，夏日泥泞难行。那条缠绕在深山峡谷间的崎岖山道，让无数驾驶员望而生畏，可谓“猿猱欲度愁攀援”。

现在的洛扎大峡谷图片（来自网络）

他们的车辆沿着弯道缓慢行驶。山路狭窄陡峭，砂石路盘旋曲折，一连串回形急弯处处暗藏凶险。一边是悬崖峭壁，一边是万丈深渊。向下俯瞰，谷底河流细如丝带，山间云雾缭绕，虚实难辨。大车通行时，半边车轮近乎悬空。那时山道没有任何防护护栏，多处急弯必须反复倒车调整方能通过，稍有疏忽，便会坠入深谷。一路上，大家提心吊胆，历尽重重艰险，终于平安抵达边防驻地。

驻守边防连队的一个月里，只要想起返程还要面对的险境，大家心里就惴惴不安。

一月之后，调研任务圆满结束，蹲点小组成员动身返程。归途之中，驾驶员全程小心翼翼。行至一处大坡度回头弯，本该减速慢行，可踩下刹车的瞬间，车速丝毫未减——关键时刻刹车骤然失灵！失控的车辆急速冲向弯道，万丈深渊近在咫尺，险境千钧一发。

危急关头，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异常冷静，果断放弃过弯，猛打方向盘，将车辆冲向路边乱石沟壑。凭借乱石堆的巨大阻力，硬生生稳住失控的车身，将车辆死死逼停在悬崖边缘。

车辆停稳的刹那，全车人浑身僵硬、心跳骤停。驾驶员独自坐在石块上，大口喘息，久久沉默无言。等众人回过神后，无不脊背发凉、满心后怕。短短数秒，一念之差便是阴阳两隔，他们再一次与鬼门关擦肩而过。

这般藏在老照片里的军旅故事，还有很多很多。一张张泛黄褪色的旧照，封存着无数鲜为人知的雪域往事；一段段沉淀岁月的峥嵘记忆，镌刻着一代代高原军人滚烫的青春。

“什么也不说，祖国知道我，一颗博大的心哪，愿天下都快乐。”这句朴素无华的歌词，是高原军人无言的担当，更是一代代戍边将士奉献青春、坚守雪域的深情告白。那些踏遍雪域边关的千里跋涉，那些扎根高原、默默奉献的无悔坚守，正是“老西藏精神”生生不息、薪火相传的使命接力。他们把最滚烫的青春、最美好的年华，永远留在了雪域高原，以一腔赤诚，守护着山河无恙、人间安宁。

（注：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）

作者简介：

刘异乡：1976年12月入伍，在西藏军区通信总站电报队服役。1984年参加成都军区军事比武，获得单边带个人全能第一，荣立二等功一次。1987年12月转业，2022年退休。

作者：刘异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