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知识局

文字 | 一拳一头北极熊

校对 | 朝乾 编辑 | e

8月14日，蒙古国苏赫巴托尔省发生了一起排华事件。当地NGO组织打着“反对石油勘探”的旗号，未经许可，闯入中资丰森能源公司的石油勘探营地，滋扰正常经营、破坏公司财物、侮辱中方员工，还全程直播。

直播视频中，极端分子骑马冲击营地，用马鞭作势殴打中国人。

这种极端的“资源民族主义”，在蒙古国十分普遍，这次排华事件在网上得到了一边倒的支持。

经中方严正交涉后，蒙古国政府迅速对肇事者处以30天拘留。不论处理力度如何，这样反应速度，与蒙古国目前的缺油危机是分不开的。

中国驻蒙大使馆消息▼

按蒙古国政府自己的说法，目前的燃油储备已低得吓人：截至8月5日，92号汽油预计仅够11天，95号汽油仅够13天，柴油仅够18天，航空煤油仅够10天。

自8月4日起，蒙古实施紧急措施：车辆按车牌单双号限行加油，单次最多加不到18升。

冬季眼看就要来了，燃料紧缺的后果会变得更加不可控。蒙古当局计划在入冬前抢建总容量15万立方米的石油储存设施，建成后可确保约两周的燃料储备。

冬天，从乌兰巴托贫民区遥望高楼▼

面对紧迫局面，蒙古国正式向中国发出了求助请求。但中国并不是产油国，今年以来严格管控燃油出口，到6月后才稍有放松。如果蒙古国放任这些极端分子乱来，缺油危机将会不可收拾。

因此，在蒙古国政府内部，与中方交涉最卖力的不是外交部，而是工业和矿产资源部。该部积极表达歉意，希望换取中方继续稳定供应燃料，并增加燃料出口配额。

病根：九成燃油靠俄罗斯

蒙古国人口三百多万，比“宇宙中心”通辽也多不了多少。很难想象，这么点人口的经济体，连基础燃油需求都会出这么大的问题。

三百多万人，一半挤在乌兰巴托▼

前不久，球局的同事去了一趟乌兰巴托

（多图）▼

蒙古工业和矿产资源部长贡戈林·达姆丁尼亚姆解释说，眼下缺油是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引发了全球石油市场动荡。

但真正的原因是：蒙古95%至97%的汽油、柴油依赖从俄罗斯进口，而俄罗斯自己的炼油能力，正在被乌克兰的无人机战摧残。

这位部长也承认，仅7月一个月，俄罗斯炼油厂就遭受了190次无人机袭击，是去年同期的10倍，16家炼油厂瘫痪，产能下降45%。

莫斯科某炼油厂遭到乌克兰无人机袭击▼

俄罗斯自己的石油供应都保证不了，蒙古的能源供应出问题，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
其实俄罗斯已经相当迁就蒙古了——自己缺油，先后禁止出口商和生产商出口原油，但因为两国政府间有协议，蒙古仍能拿到不少俄油。

可依赖终究是依赖。而且随着蒙古经济发展，采矿业的大型机械越来越吃油，需求只增不减。

主要是卖煤▼

2023年蒙古就闹过一次油荒，当时对俄油的依赖就是95%。如今比例没变，实际依赖的量却更大了。

蒙古周期性闹油荒的根本原因，是这么大一个国家，境内连一座炼油厂都没有，没法进口原油自己炼化。

俄罗斯燃油只能靠效率低得多的火车罐车运进来；雪上加霜的是，俄蒙口岸基础设施老化，转运能力本就不足。

靠近蒙俄边境的苏赫巴托尔市火车站

（图：alamy）▼

这一串问题叠加，蒙古的燃油供应周期性告急——这一次，也照样没躲过去。

卫星国岁月

社会主义时期，蒙古人民共和国长期被视为苏联非正式的“第16个加盟共和国”，很大程度上就是个非主权卫星国。

就连宪法都是苏联人操刀制定的：共产国际特使图拉尔·雷斯库洛夫和苏联政府代表彼得·弗谢斯维亚茨基，以刚并入苏联不久的远东共和国宪法为蓝本，写下了《蒙古人民共和国宪法》。这部宪法后来虽然几经修改，却奠定了蒙古的共和国体。

海报标语：“兄弟友谊万岁！”▼

从1921年起，苏俄就把蒙古的对外贸易、金融、交通和计划经济全面纳入苏联模式，蒙古自此走上经济卫星国之路。

1962年，蒙古加入经济互助委员会，原料供应者的角色被进一步固化。

20世纪60年代，蒙古国掠影▼

不过，这倒不是说苏联从这层卫星国关系里捞到了多大好处。

恰恰相反，苏联往蒙古砸了大量资金，帮这个曾经完全靠畜牧业吃饭的国家，从自然经济一跃进入工业化：两座大型发电厂、一系列工矿企业，都是苏联直接援建的；推动蒙古现代化的科学、工业、教育、医疗人才，也几乎全部出自苏联体系的培养。

苏联对蒙古的贷款和援助，占蒙古当时外来援助的90%以上，占其经济资本投资的75%。可以说，蒙古的现代化基本是苏联人一手促成的。

球局的同事在乌兰巴托

看到不少苏联留下的痕迹

（多图）▼

但蒙方对这些投资的利用效率、劳动生产率的增长，一直上不去。

从70年代末到整个80年代，蒙古出口商品的价格涨幅，明显落后于从苏联进口的能源、机械、设备等成品的价格涨幅。贸易逆差之下，蒙古对苏债务不到20年翻了5倍，利滚利一度达到117亿旧卢布。这笔债直到2010年才由普京签字免除，蒙方实际偿还的比例微乎其微。

总而言之，苏联对蒙古的控制是全方位的：既是社会主义和计划经济路线的指导者，又是主要投资方和进口方。通过经互会体系，苏联把蒙古的经济命脉牢牢攥在手里。

1974年，“勋宗”和时任蒙古领导人一起庆祝

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▼

寡头崛起，俄资被扫地出门

然而，经互会解体、苏东剧变之后，蒙古的计划经济迅速崩溃，俄蒙之间那种紧密的指导型经济控制也随之瓦解。

苏联一倒，蒙古国也跟着变了颜色

（图：alamy）▼

对蒙古来说，和俄罗斯一样，计划经济的崩溃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市场经济，反而催生了一堆只靠采掘业吃饭的寡头。

蒙古式寡头和俄罗斯寡头几乎毫无区别：肆无忌惮地瓜分人民的财富，靠攫取地下矿藏暴富。

而对解体后的俄罗斯来说，蒙古和远东一样，都是次要方向，很大程度上被放弃了。

仍有一些俄罗斯寡头型商人想挤进蒙古的这些领域——毕竟蒙古同行干的事，和他们在俄罗斯干的毫无两样。

个别俄国人起初确实得手了，最有名的是Golden East-Mongolia金矿的控制者帕乌肖克。此人在苏联解体前只是一家工程机械单位的副厂长，但凭借和军队的关系加上冒险家精神，迅速在蒙古发家，拿下了价值10亿美元的金矿。

2025年，蒙古某在建中的金矿开发项目

（图：mining.com）▼

蒙古如今最富有的30个寡头家族，也是在同一历史阶段、用同样的方式起家，结成了自己的统治集团和利益联盟。

到2007年，这些蒙古寡头决定合力赶走帕乌肖克这个碍事的俄国人。帕乌肖克在蒙古虽已树大根深，但对手的势力更大。

在一只无形黑手的操纵下，蒙古当局以“未按时上交350公斤黄金”为罪名，密谋逮捕这位俄罗斯商人。帕乌肖克侥幸逃脱，但他在蒙古的全部资产，被以2500万美元的低价充公。

俄罗斯在蒙古还继承了两家苏联参股的大型矿企——Эрдэнэт（额尔登特）和Монголросцветмет各49%的股权。后一家相对无足轻重，但前一家是蒙古最大的铜矿生产商。

蒙古国某露天铜矿场

（图：alamy）▼

蒙古利益集团垄断本国矿藏的意愿十分坚定，但面对俄罗斯的国有股份，也只能掏出5亿多美元的真金白银赎买回来。

至此，蒙古上层实际形成了统一立场：必须亲俄，但坚决抵制俄资进入蒙古的矿藏开采和消费零售领域。

所以在外资选择上，蒙古首选西方跨国资本，比如力拓、家乐福；其次是韩国资本；再次，中资在必要条件下也会被考虑。

力拓集团运营的某家蒙古选矿厂▼

这显然首先是平衡之术——蒙古的能源命脉几乎已单方面攥在俄国人手里，不能再进一步了。

即便是著名的“普京之友”、前总统巴特图勒嘎在位时，他可以和普京从柔道聊到哈拉哈河战役，唯独对俄资进入蒙古市场这件事避而不谈。

巴特图勒嘎与普京▼

网上流传的巴特图勒嘎运动照▼

依赖难甩，但转身已经开始

对俄罗斯而言，蒙古有的矿产，自己都有，而且更多更全；远东又长期衰败，没有市场消化蒙古的出口商品。发展俄蒙经贸，从来不是俄罗斯的优先事项。

所以俄罗斯最终选择在蒙古方向做一定的经济收缩——蒙古的国内消费市场，由本国权贵和真正购买蒙古矿产的“甲方爸爸”们瓜分。

俄罗斯敢这么做，除了和中国关系良好，更主要的是，它仍能凭借苏联遗产和资源禀赋，在战略层面牢牢卡住蒙古。

蒙古95%的石油产品、超过20%的电力依赖从俄罗斯进口，这是最直接的命门。没有这些，蒙古的城市现代生活和采掘业会立刻瘫痪。

那么乌兰巴托的夜就亮不起来了

（图：Facebook @Arthur Rogan）▼

而且这些年，随着经济增长和对采掘业的依赖加深，蒙古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有增无减。

2024年，俄罗斯占蒙古进口总额的25.8%；到2026年，这一比例升至29.6%，依赖度增长明显。

虽然中国商品以13.7亿美元、37.5%的占比遥遥领先，但蒙古从俄罗斯进口的全是关键能源，依赖程度与份额并不成正比。

交通上同样如此：蒙古唯一具有国际走廊意义的乌兰巴托铁路股份公司，俄罗斯握有50%的控股权。这条铁路不仅是蒙古通往俄罗斯的唯一铁路走廊，也是通往中国的——蒙古最重要的对外货运通道，实际捏在莫斯科手里。

该公司运营的货运火车

（图：trainspo.com）▼

俄罗斯规划的过境蒙古的“西伯利亚2号”天然气管道，建成后既能增加俄对蒙的话语权，也会加深蒙古在天然气上对俄罗斯的依赖。

安全领域也是隐性绑定：蒙古虽是永久中立国，军队却高度苏俄化。2008年以来，俄蒙每年举行联合军演，蒙古军队的装备更新也高度依赖俄罗斯的无偿军事援助。

近年俄蒙军演▼

总的来说，俄罗斯早已不是蒙古最大的商业伙伴，但凭借关键资源供给的“卡脖子”能力，加上传统人脉和安全合作，它对蒙古仍有着绝大的话语权。蒙古历年也有意识地不在这方面刺激俄罗斯，不想搞大动作。

但俄罗斯自身的燃油危机和虚弱，让蒙古有理由、也被迫开启能源多元化——开始向中国和韩国提出原油进口需求，同时紧锣密鼓地新建国内首座大型炼油厂。

蒙古对俄罗斯的依赖或许不可能根本改变，但经此一事，大概率会被削弱，地缘格局的天平也将随之微妙移动。毕竟，蒙古在俄罗斯那里几乎赚不到钱，而对中国的出口，是对俄罗斯的百倍。

目前，俄罗斯炼油能力的削减，已经大大影响了其传统的“能源外交”。

8月20日，俄罗斯在中亚最忠诚的小弟塔吉克斯坦，也因为俄罗斯供油困难，遭遇史无前例燃料危机，被迫转向伊朗采购255万吨的原油和成品油。

能源曾经是俄罗斯拴住周边国家最结实的一根绳子，如今，这根绳子正在从最外围开始，一点点松开。

蒙古国的环境崩溃也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

具体是怎么回事？点击视频，了解一下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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