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的南來歲月》第六篇《一句承諾，一生守候》——父親，一個把承諾活成一輩子的人

文：拿督雷宗堂

站在舊碼頭，我想起了父親

當年，父母就是從這座碼頭踏上檳城，展開異鄉的新人生。如今，昔日的南來碼頭已成為國際郵輪碼頭，岸邊矗立著戰爭紀念碑，默默提醒後人：珍惜和平，和平得來不易。

有一次，我獨自坐在檳城舊碼頭的石堤上，海風吹過，輪船在遠處緩緩駛行，悠長的汽笛聲穿過海面，也把我的思緒帶回七十多年前。

我忽然想：當年，父親是否也曾站在這裡，久久凝望遠方？

他是不是曾在無數個清晨與黃昏，望著一艘又一艘駛進港口的輪船，盼望其中一艘，載著他日夜思念的妻子？

十一年等待的盡頭，究竟需要多少信念，才能一直守候下去？

他把一句承諾，守了十一年

十一年，不是十一天，也不是十一個月，而是整整十一年的生離與等待。

那十一年間，父親不知道母親是否仍然平安；母親也不知道遠在南洋的丈夫，是否依然安好。

戰亂阻隔了道路，也阻隔了音訊。許多時候，他們只能靠一封遲來的家書，確認彼此仍在人世。

然而，父親始終沒有放棄等待，因為離開家鄉那一天，他曾對母親說：

「等我站穩了，就接妳過來。」

一句看似平凡的承諾，他卻用十一年的歲月去兌現，直到1947年，母親終於踏上檳城的土地，夫妻倆才在漫長的離別後重新團聚。

父親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，也不懂甜言蜜語，他只是默默守住自己說過的話，並在往後的歲月裡，陪伴母親走完一生。

真正有擔當的人，不是說過多少動聽的承諾，而是願意把自己說過的話，一天一天，活成一輩子。

鄉親口中的「代筆先生」

父親年輕時，曾在台山私塾讀過幾年書，也練就了一手端正秀麗的毛筆字，那個年代，初到南洋的華僑，許多人不識字，於是，父親便成了鄉親口中的「代筆先生」。

有人要寄家書回中國，來找父親；有人收到故鄉的來信，卻看不懂，也來找父親。誰家辦喜事，要寫請柬，第一個想到的是父親；每逢新春將近，更是他最忙碌的時候，一張張揮春在他的筆下寫成，也把新年的祝福與濃濃的人情味，送進一戶又一戶人家。

父親從不計較報酬，也從未把這些事放在心上，在他看來，替鄉親寫一封信、讀一封信、寫一副春聯，不過是舉手之勞。

然而，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，溫暖了許多漂泊異鄉的心，也讓我明白，一個人的學問，不只是用來成就自己，也可以成為照亮別人的一盞燈。

一封薄薄的家書

今天，一通電話、一段視頻，便能跨越千山萬水，然而，在那個年代，一封家書，往往要漂洋過海，經過漫長等待，才能送到親人手中；紙很薄，情卻很重。

父親替人寫下的，不只是幾行文字，而是一位遊子對故鄉說不盡的思念；他替人讀出的，也不只是信上的內容，而是一家人等待多時後，終於得到的消息。

有時是一聲平安，有時是一句牽掛，有時只是寥寥數語，卻足以讓一個漂泊在外的人，抱著那封信看了又看，讀了又讀。

老人唯一的一隻眼睛

我永遠忘不了一位姓雷的宗親，他患有麻瘋病，孤零零住在老人院，親人全都留在中國。

那時，醫學已經能控制麻瘋病，疾病不再像從前那樣容易傳染。然而，長年的病痛早已在他身上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，他的十根手指，只剩下四根；兩隻眼睛，也只剩下一隻。

每逢農曆新年或重要節日，父親總會帶著我去探望他，老人一看見父親，原本黯淡的眼神，便會突然亮起來，因為他知道，父親來了，就代表故鄉又近了一點。

信裡沒有寫出的話

父親每次替老人寫家書，信中幾乎都是同一句話：「我在庇能一切安好，請勿掛念。」

(註:以往槟城俗稱庇能)

可是，我知道，那並不是全部的真相。真正的病痛，他沒有寫；真正的孤獨，他沒有說；夜深人靜時流下的眼淚，更沒有落在信紙上。

他不是沒有痛，而是不願讓遠在故鄉的親人，為他再添一份牽掛。

寫完信後，父親又會替他讀家鄉寄來的回信，老人總是安安靜靜地坐著，側著頭，仔細聽著，父親一字一句地讀，他便一字一句地聽。

聽著，聽著……，那唯一剩下的一隻眼睛，不知不覺，早已淚如泉湧。

父親替他們守住鄉愁

年少時，我不明白老人為什麼哭，直到多年以後，我才真正懂得，父親替他寫下的，從來不只是一封報平安的家書，那張薄薄的信紙背後，藏著的是一位遊子說不出口的孤獨，是一個男人不願讓家人擔心的堅強，也是一整個時代，千千萬萬南來華僑共同背負的鄉愁。

他們離開家鄉，是為了生活；留在異鄉，卻把一生的思念，都寄回了故土。

有些人終於等到回鄉的一天；有些人，卻直到生命盡頭，也沒能再踏上故鄉的土地；而父親，只是默默握著那支毛筆，替他們寫下牽掛，也替他們守住那些無法親口說出的思念。

父親一生守住了對母親的承諾，也用一封又一封家書，替無數漂泊異鄉的人，守住了他們與故鄉之間最後的一條線。

父親寫下的是家書，而我今天讀懂的，卻是一整個華僑時代。

（待續）第七篇：《一起做一個家的味道》

下圖:父親家鄉的棠棣書館。這裡教會他的，不只是讀書識字，更是立身處世的道理，也塑造了父親一生誠信待人、仁義處事的品格。

圖下:每逢新春，父親總是揮毫寫春聯，墨香伴隨著笑聲。除了貼在自家門前，也把一副副親手寫的春聯送給鄰里朋友，將新春的祝福與溫暖，一家一家傳遞出去。

下圖:八十多年前，父親與無數華僑從海口埠含淚啟航南洋；今天的台山銀信博物館，仍訴說著那段漂洋過海的歷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