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他们而言，既然民主已被资本俘获、效率低下，不如撕下伪装，由技术精英直接接管。”
作 者 | 郭松民
编 辑 | 南 方

01

2021年，网飞推出的讽刺科幻片《不要抬头》，讲述了一个荒诞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：一颗足以毁灭地球的彗星正迎面飞来，人类本有机会在外太空将其击碎，但却由于科技巨头彼得·巴什的介入，错失良机。

最终，地球被摧毁了，绝大多数人类化为太空尘埃，只有彼得·巴什和包括美国总统在内的2000多名富豪精英，乘坐事先备好的飞船，逃到了另一个“近地类地宜居星球”。

彼得·巴什是《不要抬头》中最具现实隐喻、最能代表资本逻辑的核心反派。

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邪恶暴君，没有暴戾性格，没有毁灭世界的恶意，却凭借极致的商业理性、绝对的资本傲慢、对技术与权力的垄断，亲手断送了人类最后的自救机会。

巴什出身科技行业，凭借颠覆性的互联网与航天技术商业布局，建立起体量足以抗衡国家机器的私人科技帝国。

他深谙舆论运作与政治规则，作为美国总统最大的金主，能够自由出入白宫、干预国家最高决策，实现了资本对公权力的全面绑架。

在末日彗星危机出现前，巴什是大众眼中的时代英雄、科技圣人，但当科学家证实彗星将在半年后撞击地球、导致人类灭绝时，他直接介入美国总统的决策，否决了原定的核弹拦截方案，理由简单而冷酷：直接炸毁彗星，等于浪费一颗蕴含巨量稀土矿产、价值万亿的宇宙资源。

在权力与资本的双重加持下，巴什成功将航天拦截任务篡改为私人采矿工程。

巴什并非不知道他是在拿人类命运做赌注，但他更不愿意放弃万亿财富。

在他的价值体系里，人类存续的公共利益，远不及私人资本的超额利润重要。

他早已为自己预留后路：秘密打造星际避难计划，在末日来临前，果断抛弃全体人类。

对他而言，普通民众的生命、人类文明的延续，都不过是可计算、可牺牲的成本。

最终，彗星采矿工程全面失败、太空碎片锁死一切补救机会，整个人类文明覆灭了。

巴什和那些精英们也“机关算尽太聪明，反误了卿卿性命”——他们在太空飞行了两万年，不过是把自己变成了“近地类地宜居星球”上一种色彩斑澜的巨型掠食生物的美食。

02‍

原以为彼得·巴什与白宫的关系就是资本与公权力关系的极致。

但是，以马斯克为代表的美国科技资本大佬们显然决定更进一步——他们勾画了“科技君主国”，要登基当“国王”。

这股思潮在硅谷科技右翼圈中被称为“右翼加速主义”。

在右翼加速主义看来，西方民主制度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。

首先，民主被诊断为“制度性毒瘤”。

这一思潮的理论鼻祖、“黑暗启蒙”学派代表人物柯蒂斯·雅文毫不掩饰地宣告：民主是“根植于现代文明结构之中的恶性道德肿瘤”。

他不仅抨击民主制度本质上是“公地悲剧”的政治化，更主张彻底废除民选政府，代之以“技术CEO君主制”。

其次，民主被指为“低效与软弱的治理”。

右翼科技大佬普遍对美国现行的“程序民主”表达强烈质疑，认为现代民主制度过度依赖协商、监督与合法性程序，导致政府治理能力被稀释，决策周期被拉长，技术战略遭受根本性削弱。

雅文直言，事实证明现有制度过于软弱，无力应对美国面临的核心挑战。

因此，他们主张以技术理性、精英主导来替代传统公共治理过程，甚至明确提出“国家应像公司一样运行”。

再者，民主被揭露为“资本管权力的制度” ——讽刺的是，这正是科技右翼想要取代它的原因，而非批判它的理由。

对他们而言，既然民主已被资本俘获、效率低下，不如撕下伪装，由技术精英直接接管。

正是在这一系列对民主制度的系统批判之上，雅文构建了他最为激进的政治构想—— “技术CEO君主制”。

何为“技术CEO君主制”？

即以科技企业的管理模式重构政府运作，让总统成为“CEO式”领导者，直接掌控政策的制定与执行，不受立法程序制约，以取代其所谓“低效”的现有代议制。

雅文放言：“把任何一位《财富》500强CEO放进白宫，对他们说‘你来掌管行政部门，解决这个问题’，他们可能都能干得不错。”

在更宏大的蓝图中，雅文甚至主张国家最终应分裂为小型城邦，如新加坡或迪拜，由各自的“主权CEO”统治。

“技术CEO君主制”并非雅文一人的书斋空想，他最著名的拥趸包括PayPal创办人彼得·蒂尔和埃隆·马斯克，二人被称为美国科技右翼的“双子星”。

蒂尔认为，进步主义与自由主义正在把美国变成“第三世界”，唯有以企业执行官模型改造政府才能挽救美国。

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后，胜选的特朗普宣布成立“政府效率部”（DOGE），由马斯克领导。

马斯克高调宣称要削减2万亿美元联邦预算，并迅速展开大规模裁员。

批评者直指这是一个“未经选举的影子政府”，将公共权力直接交给一位科技寡头操盘。

尽管该部门在2025年底黯然解散，但其短暂的存在已经证明：科技寡头直接干预国家机器，并非科幻，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

更令人警醒的是，马斯克们不满足于“影响”政府，他们开始建立自己的“主权飞地”——这正是雅文“主权公司”构想的现实雏形。

2025年5月3日，得克萨斯州南部卡梅伦县举行了一场特殊的投票——218位居民中212票赞成，将SpaceX火箭发射基地正式设立为名为“星舰基地”的私人城市。

这并非简单的“公司城镇”，而是雅文所构想的“技术CEO君主制”的落地雏形。

在这座私人城市中，民主机制被实质性废除，技术寡头通过企业控制权掌控着经济、政治、文化和社会的一切。

马斯克甚至公开表示，星舰基地是“人类登陆火星的起点”，意图在地球上试验一套不受民主制约的治理模型，为未来的外星殖民地积累经验。

从《不要抬头》中的彼得·巴什，到现实中马斯克的“政府效率部”与“星舰基地”，一条清晰的轨迹已经浮现：科技寡头不再满足于绑架公权力，他们正在系统性地构建一种新型权力结构——技术—政治复合体，以数据霸权、算法统治和资本力量完全取代公权力。

有观察家警告，硅谷的终局图景是一种“后民主秩序”——在那里，优化取代了平等，技术宿命取代了民主、自由。

在右翼加速主义的驱动下，西方资本主义民主正在走向衰亡，但取而代之的，并非许多人渴望的社会主义民主，而是一个由技术寡头掌控一切的“科技君主国”。

电影中的彗星最终毁灭了地球，而现实中的“科技君主国”或许不会带来物理世界的末日，但它对民主、自由、平等与公共福祉的侵蚀，则绝对会导致人的扁平化、物料化、元件化。

简言之，在“科技君主国”中，除了马斯克这样掌控一切的“技术CEO君主”，所有的人都将被非人化。

还是用伏契克的名言做本文的结尾吧——“生活里是没有观众的。幕揭开了。人们，我是爱你们的！你们可要警惕啊！”